天镇风光第68期

2026-09-15

土 炕

我县地处塞北黄土高原,冬天昼短夜长,寒冷且漫长。过去农村由于缺少必要的取暖物资,为了抵御严寒,家家户户都建有一条“过火土炕”。土炕与做饭的炊灶相连,几乎占去屋子一半的面积。土炕不仅仅是躺卧睡觉取暖之地,更是体悟生活滋味、涵养殷殷亲情之所。对于远离故土的游子,土炕承载着他们童年的记忆和对家乡的魂牵梦萦,寄托着浓浓的乡愁。

“南方人习床,北方人尚炕”,地域气候造就了人们的生活习惯。我县处于高海拔、高纬度地区,属于高寒地区。高寒地区有个特点,那就是干冷,是那种干巴巴的冷,这可能与我县的年降水量有关。天镇这地方年降水量很低,每年平均大约400毫米,并且大多数集中在夏季。到了冬季,降雪很少。寒冷反应在人体上,就是干冷。干冷容易皮肤干燥,嘴唇干裂。为了对付干冷,我县的村庄里,几乎家家户户都盘一座土炕。土炕连接着炊灶,一天三顿饭,做饭时顺便就把炕给烧热了。于是乎,一条土炕就是一组特大号的暖气,一天二十四小时为屋子恒温供暖。因此,家里边的炕暖不暖和,匀不匀热,关系到一个家在冬天里的冷热。正所谓,“家暖一条炕”,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土炕的温度一般来说比较温柔,不像过去的铁炉子,火着起来热得人受不了,一股一股的热浪,恨不得把全身的衣服扒个精光。而一旦火着过去,或者是在睡觉的时候,用炉灰埋住火头,那温度立马就降下了。因而,用铁炉子取暖,会产生忽冷忽热的现象,同时也会加剧空气的干燥。土炕取暖则不然,由于土炕的最上边,是一层6厘米厚泥土做的炕板子,外边用大拃泥抹严实。由于泥土的比热比金属大,无论灶里的火怎么猛烧,或者是立即断火,炕上的表面温度,也不会大起大落。土炕总是逐渐地热,渐渐地散热,是一种循序渐进的温柔。

俗话说“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土窝”,这句老话道出了异乡人的归心,惦记着“土窝”热炕头的好。盘一条热炕头很讲究,关于土炕,或者叫作火炕,依据位置,有三种叫法,一种叫作顺炕,一种称之为倒炕,还有一种叫顺山炕。所谓的顺炕,是盘在窗户前的炕,顺炕采光好,光照时间长,因而特别暖和。村庄里,一般情况下,一堂两屋或者是一堂一屋的那个屋,大都盘得是顺炕。而倒炕是盘在后墙跟前的炕,也就是与窗户相对的位置。盘倒炕一般是一间屋子,由于没有堂,窗户和门连在一起,老家人把这种门叫作出头门子。有了出头门子,就限制了盘炕,总不能为盘一条顺炕,而堵死了门吧。顺山炕顾名思义是顺着山墙盘的炕,它是顺炕的升级版,一般只有一间屋子的房间或为了隔开厨房和炕的屋子盘这种炕。

土炕,看起来就是一个泥土砌筑的台子,显得简陋而土气,但建造工艺绝不比制作一张床容易。因其费时费工、工艺复杂,人们将修筑土炕叫作“盘炕”,既取其垒、砌之意,也道出了筑砌的不易。在过去,盘炕先要准备好土坯(现在多数用砖块)和泥坯(炕板)。土坯用来砌筑炕的基础和支柱,泥坯用来铺炕面。制作土坯,通常是夏季农闲时进行。其原材料就是俯拾即是的黄土。提上一桶草木灰,扛上专用的模具(用四根木头围成的,可以松开)和石夯。找一块土质优良、干湿适当的地块挖开,把土捣碎搅匀,就可以开始制作土坯了。将模具放于一块夯打平实的地面,**是一块平整的石板上,抓一把草木灰均匀抛撒于模具之内,防止土与模具粘连,然后铲两三铁锹黄土倒入,用脚踩实,提起平底石夯用力夯锤几下,然后打开模具木栓,双手轻轻搭住土坯一边,快速搬起,轻拿轻放于地上,一块土坯就做成了。这个过程用时也就四五分钟。一个上午就会垒起一堵错落有致的土坯墙,等着风吹日晒数日,这些土坯就会变成一块块坚硬结实的建材了。

制作炕板的泥坯要麻烦一些,原料除了优质的黄土,还要备有一两寸长的穰草(黍子的秸秆),将这些原料按照一定的比例加水和成泥,并赤足立于其中用力踩踏,直到泥浆变得黏稠而筋道。做泥坯同样需要模具,只是比土坯模具大一些。将和好的泥浆倒入模具,一点点弄匀弄瓷实,用抹子抹平,取下模具即可。泥坯是不能当下搬起的,要等干到一定程度才能搬起,垒成空心墙继续风干,直到干透。土坯和泥坯干透之后,就可以盘炕了。一般土炕都砌筑在紧靠房间山墙的地方,山墙上预留烟囱。如果兼做做饭的灶窑时,还要与灶台相连。盘炕先要准备好铡碎的穰草、干净的黄土和水,并将其和成起黏结作用的黄泥。盘炕的把式,在村里很受人尊敬。东家一般需得提前预约,正式开工时,每天得好烟、好酒、好肉款待。如果稍不留神慢待了泥匠,泥匠会耍笑东家。当盘好炕,烧炕时,烟不从屋外烟囱冒,而是从家里灶口往外冒,家里呛的待不住人,四处找不到原因。这时有经验的乡邻会说,肯定是得罪了泥匠师傅,请人家喝上一顿酒就会好了。当东家请完师傅,师傅气消后,让东家提上一桶水,从烟囱倒下去,烟囱就会冒开烟了。原来泥匠师傅在烟囱底部堵了一张草纸,一倒水就冲开了。

泥匠先砌炕基。以前用土坯,后来多用砖块。砌好炕基后,然后将土坯一一竖着排列于炕基之上,底下再用和好的黄泥固定。看着像迷宫一样的排列的土坯,其实都是土炕的烟火通道,并连着灶台与烟囱,必须有一定倾斜角度。之后在立好的土坯上盖上炕板,中间的缝隙用黄泥黏结固定。先在炕的上面铺上一层粗穰泥,然后再抹上一层薄薄的细穰泥并抹平,这样炕面就做好了。炕边与墙相接的地方,要用细穰泥精心细抹,直到没有任何缝隙。如果做不严实,烧炕时烟火就会从缝隙里冒出来。一般土炕靠外的一侧用砖石垒砌,炕沿处安置石条或木条。

炕好盘以后,在使用之前还有一道程序叫烧炕。就是在灶门里放置柴草、秸秆、木头等,让其快速燃烧,使炕面快点变干。烧炕也有技巧,不能一味地用大火烧,不然炕面快速变干,会使其表面出现很大的裂缝。一般开始用大火烧,当炕面上发现有干有湿的时候,就用小火慢慢烧了。炕面全部烧干后,还需用细泥抹一下炕面细小的缝隙。

昔日故乡的冬日,干燥而寒冷。生活的贫瘠,取暖的不易,更加显出土炕的重要。到了冬季,每到下午快点灯的时候,家家户户都会烧炕。烧炕的柴火多是一些庄稼秸秆,既不能放得太多也不能放得太少,多了造成浪费,还容易把炕烧得太热,有时还会烫伤人甚至引起火灾,太少则炕热不起来。那时候,一般人家炕面上就铺一张芦苇席,没有褥子,炕烧不热,人躺在上面更加冰凉。为了保持炕温,烧完炕之后还要在炕洞里的火上覆盖一层柴草碎末,让其在慢慢地燃烧中保持炕温。到了三九天,尤其是冰天雪地之时,地里没啥活可干,人们也很少到室外活动,热热的炕头就成了人们最贪恋的地方。

土炕要是烧的时间太久,会产生很多毛病。会因为炕洞里挂满了烟煤,而弱化炕的各种功能。譬如,不像过去那样热乎,没有开始那样通顺,有时候甚至还会动不动冒烟,弄得屋子里冷冷清清,烟熏火燎。由于常年烧秸秆柴草,炕洞里的灰留的较多。每年夏天农闲的时候,村民们会掏炕或重新打炕。使用一年的炕,人们一般先从房顶烟囱倒一桶水,把烟灰冲下来。再在家里靠近烟囱的炕板处撬开,用掏灰刮(一种工具)把四周的烟灰刮到此处,掏出去。多年的炕,烟灰四面都满了,就必须拆了,把炕下面的灰全掏出去,重新打炕。村民把旧炕的土坯、炕板子,用锤子捣碎,和里边的烟灰掺在一起用水和成泥,归拢成堆,严严实实地抹好。这一堆东西就是炕土粪。炕土粪的肥力,在所有的农家肥里属于上乘,含有较多的钾肥。过去炕土粪一般都上在小麦地里,当作底肥使用。我县无霜期短,冬季寒冷,是种不了冬小麦的。早年间,只种春小麦。由于春小麦产量低,种植面积小,所以十分金贵。为了来年能有个好收成,村庄里的人就把**的炕土粪,用在了种小麦的地里。神奇的是,上过炕土粪的麦地,肥力一直会延续好几年。

近几年,国家为了减少污染物排放,改善空气质量,大力推广“煤改电”,传统的燃煤+土炕取暖方式正逐渐被电暖气+水暖炕的取暖方式所替代,但土炕在农村依然保持着顽强的生命力。

土炕,这个承载着儿时记忆的温馨符号,是许多人心中永远的怀念。它不仅是一个取暖的地方,更是亲情的港湾、家的象征。随着时间的流逝,许多传统的事物都逐渐被现代化的生活方式所取代,土炕也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。但是,那份对土炕的怀念,却如同陈年的老酒,越陈越香,越久越浓。它是对一个时代的怀念,更是对那些简单而纯粹日子的怀念,对那些与家人共度的温馨时光的怀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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