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神祠
——边城拾遗
霜是常见的天气现象之一。先秦时人们就已尝试用阴阳之气来解释其成因。《礼记》“阴阳之气各从其所，阳气胜则散为雨露，阴气胜则凝为霜雪。”许慎《说文解字》释“霜”为：丧也，成物者。岁功以雪始，以霜终。意思是霜能使万物衰败，也能成就万物，一年的农事从下雪开始，到霜降时终结。古人之所以关注“霜”是因其与农业生产密切相关，故二十四节气中有“霜降”，现代气象学中亦有“无霜期”这一概念。
天镇县在山西省东北部，坐落于黄土高原与内蒙古高原的自然分界线阴山的余脉中。这里地势高、气温低，地貌复杂，容易形成涡旋，进而引发更多的霜雪天气。相对于其他地区这里无霜期（110—151天）较短，霜冻天气对农业生产影响极大。由于落霜早的原因，天镇县农民种植的粮食作物主要是抗旱能力强、生长期短的谷子、黍子、糜子，其中糜子的生长期最短，至今有“秋分糜子寒露谷”之农谚。北魏统治时期，鲜卑人也注意到了霜冻这一自然灾害对大同地区农业的威胁，官民最惧怕秋霜早至，故而产生了季夏“阴山却霜”之俗。《资治通鉴》“魏之旧俗，孟夏祀天及东庙，季夏率众却霜于阴山，孟秋祀天于西郊。”即每年夏季北魏统治者都要到阴山祭祀霜神，以祈五谷丰登，人民安居乐业。
天镇县地处边塞，土地贫瘠、气候寒凉，自然条件恶劣。加之长期以来农牧冲突，干戈频仍。天灾人祸对边民伤害极大。为此，人们修建了众多庙宇祠堂用来祭祀祈祷神仙鬼怪，以期风调雨顺、福禄安康。天镇县庙宇祠堂遍布乡村，几乎到了山山有寺、村村有庙、家家供神的地步。相比之南方，这里的祠堂不多，反映了边地生活不安定，人丁不旺，宗族势力相对较弱的实际情况。但最为特殊的是，天镇县有专门祭祀霜雪之神的“霜神祠”，这是一个独特的存在。
天镇县白露节前三后四霜即降，草木渐凋，莜荞尽收，野无田禾。为防御霜害，乾隆十五年（1750年），天镇县知县张坊率先修建了祭祀霜神的“霜神祠”，开为祭祀霜神而建寺庙的先河。《天镇县志》记载，霜神祠建在天镇城北门外南洋河南岸，正殿面阔三间，东西配殿六间，塑“青女”像，供世人祭祀。《淮南子》“至秋三月 ，青女乃出，降以霜雪。”青女就是传说中掌管下雪布霜的神。
在古代，由于科学技术的落后，无法解释的现象只能寄托于超自然的神鬼，百姓如此，皇帝亦然。明清两朝，每年冬至来临时，皇帝要到天坛公园的圆丘坛祭天，夏至到来的时候，到地坛公园的方泽坛祭地；春分时，到东郊朝拜太阳，秋分时，到西郊朝拜月亮。在皇帝生日的前三天，到南郊祭星辰；立春后，丑日祭风师（风神），立秋后，申日祭雨师（雨神）。唐天宝年间，又在雨师之后增加了雪师，明洪武年间，又在风师之后增加了云师，从此皇帝在京城南郊春秋时节都要祭祀风云雷雨之神，历代掌管祭祀的大臣根据时间的推算、凡是受到了诸神恩惠就要祭祀报答它，这样在天地间的神鬼都得到祭祀，他们就不会犯乱作恶，人民才会过上风调雨顺的幸福日子。
在皇家的祭祀神祇里，没有提及祭祀霜神，不是皇家不够重视，而是霜害范围较小，唯天镇及周边一带尤甚。乾隆十四年八月（1749年8月），张坊被派到天镇当知县，他是南方人（湖南湘潭人），来天镇县之前，几乎没有听过霜害这一现象。上任之时，正值农作物开始灌浆成熟时节，可是天降大霜，收成锐减了十分之三四，民生维艰。这件事给张坊一个下马威，他询问当地农民其中原因，大家都说天镇地处边塞，气候多变，如果出现早霜现象，无论官府还是民众都是没有办法的。张坊说：“《国语》中记载：秋末，掌管霜雪的青女从天宫出来，开始下雪布霜，下雪布霜是有节令的，有时早有时迟，有时多有时少，完全在青女的掌握之中。”现在，既然大家知道因为降霜的原因，一年的收成损失很大，为什么不祭祀霜神呢？幕僚告诉他，老百姓都认为早霜对粮食收成影响大，也应该祭祀。但是大家考证了古时候的经史子集，也询问了九卿六部的官员，史书上还没有关于祭祀霜神的记述，人们不知道祭祀规则。再者，天镇县祭祀霜神当属于首创，如果没有应验的事，人们怎么会相信呢？
乾隆十五年，春夏连着几个月不下雨，烈日炎炎、风卷残云、飞沙走石，庄稼被吹倒掩埋，田地绝收，民心惶惶。农民在孤峰山祈祷风神，风停了，山川河流变得干干净净。张坊遵照《春秋繁露》记载，暴晒巫女祈雨，又用蛇和鸡作法，在县城南郊祈雨。五月九日晚上7点到9点，天降大雨，庄稼喜得甘露一片生机，老百姓喜上眉梢奔走相告。可惜的是，后来雷雨频发，雨中夹杂冰雹，大如鸡蛋，小如弹丸，有四个乡镇的庄稼损失过半。官府紧急下拨荞麦和黍子籽种，民心才安定下来。与天镇临近的阳高县却没有受到冰雹的一丝丝灾害，老百姓都说是因为阳高县许家园村有雹神祠的缘故，他们说：“雹神很应验，雁门关以北的老百姓都来祭祀，每当祭祀的音乐响起，雹神也神情愉悦，就不用担心冰雹灾害了。”张坊说：“都是天神，既然风神、雨神、雹神都可祈祷祭祀，为什么唯独不去祭祀霜神呢？”他于是选择良辰吉日，组织工匠，在距离天镇县城北面一里远的地方、南洋河的南岸，除去杂草，开挖地基兴建霜神祠，把青女请进去。霜神祠建好后，张坊亲自率领全县官僚，士绅、德高望重的老者一起去祭祀霜神，并且说：“今年春旱，农民下种就已经很迟了，又遭到冰雹，失去了补种时机。祈求您秋天降霜迟缓一些，惠及百姓。让老百姓生活好起来，我们会时常来祭祀您。”他还亲力亲为，每月初一、十五去上香，早晨和傍晚朝霜神祠的方向默默祈祷。以往年，白露就开始落霜，这一年，寒露才落霜。足足多了一个月的宽限期，粮食大丰收，老百姓对知县张坊称赞有加。
祭祀霜神真是太灵验了。张坊想把霜神祠扩大重建来报答霜神，奈何连年的霜灾，老百姓元气大伤，财力困难，没有复建的力量。他边祭祀霜神边说：“老百姓能吃饱，完全是您的恩赐。来年的秋天一定载歌载舞来祭祀您，并扩建神祠来报答您的大功大德。”有霜神的恩惠，乾隆十六年又是个丰收年，老百姓争前恐后地去祭祀霜神，妇孺也不例外。以后几年，即使到了秋分时节，老百姓也不着急，要说有什么依靠，那就是承蒙霜神的庇护。老百姓对霜神极力讴歌，并把霜神祠加以扩建，为青女彩绘打扮，供奉美酒，敲锣打鼓地庆祝。口中念念有词地说：“天道有运行的规则，神恩浩荡，该隐蔽的时候您就隐蔽，该降落的时候就降落。三年以来，功德无量。”张坊说：“天地和人间是一个道理，庄稼丰收或欠收去祈祷，水旱灾害去祈祷。去祭祀天神在于我们的行为，天气的好坏在于天意。即便有天神不高兴的时候灾祸横行，也不是我们的本意。知道这个道理，用心祭祀、真心祈祷，那么整个边城就会被天神惠及。”张坊把祭祀霜神的礼仪向朝廷请示，皇帝宣布霜神与雹神合风云雷雨共同在京城南坛祭祀。这样的话，不用单单去祭祀一种神仙了，所有的神都可以祭祀到。
天镇县的老百姓祭祀霜神，灾情得到缓减，老百姓都很信服，为此他们扩建霜神祠并铸九耳钟，以表达对霜神的敬意。关于九耳钟和霜的关系：根据《山海经》记载，丰山有个九耳钟，霜降的天气就会发出声响，这是因为霜降的时候九耳钟会响应。《五经通义》记载，万物到了秋天都成熟，到了冬天都被收藏起来，九耳钟秋分时会响。
余姚人徐子霖曾在天镇县当县尉，在任十五年，每年都会因为落霜的缘故，没遇上一次丰收年，深表遗憾。他对张坊祭霜神保民丰收这件事感到神奇，为此作了碑记刻在石头上，以期万世流传。诗云：
严霜早降苦非时，义本淮南为立祠。
节候三秋方肃杀，边关千古戴仁慈。
丰钟自应金风至，塞雁还期玉露迟。
顾我忧心虞悔怒，吾民何以霜神祇？
他又在霜神祠的九耳钟上用铭文记述此事，以期向天庭汇报。九耳钟是神钟，霜降时钟会发出声响，是人间和天庭相互应答的声音。因为田野里庄稼成熟了，香味到达了天庭，天庭发号施令鸣钟警示青女在下雪布霜时，要关注万物生长的情况。
乾隆十四年，知县张坊来到天镇，他建祠堂、兴水利、修县志，心系民生，一时传为佳话。乾隆十九年（1754），张坊调任山西曲沃县令。他理政有方、为民称颂。乾隆二十五年，张坊离任时曲沃人民为他立“万民感德碑”并建生祠纪念。
天镇县霜神祠随着时光的流逝，已经湮没于历史的尘埃中。但知县张坊顺民意、尽民事，修建“霜神祠”，为老百姓祈求风调雨顺、国泰民安，是一位心系百姓的好官。虽然天镇县没有为他建庙修祠，但作为后辈，我们应该从故纸堆里，找寻他的光辉，发扬光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