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镇风光第60期

2026-01-15

史海钩沉——新平堡镇马市口

每年农历五月十八,天镇县新平堡镇就开始举办物资交流大会,会期通常十天。此时,山南海北商贾云集,贩夫走卒、杂耍卖艺者纷至沓来,交流会规模宏大,堪比县城。这一传统是新平马市口蒙汉交流互市的变迁和延续。马市口村是新平堡镇的一个自然村,当地的人们称其为西马市,冠以西字,是因为距此东约二十多里的河北省怀安县渡口堡乡,也有一个马市口(东马市),两者相对而言,都是明代设置马市而逐渐形成的村落。

新平马市设在新平堡玉皇阁的西北。核心区域占地近20多亩,里边生活设施齐全、交易场所完善。北面建有迎宾楼,迎来送往做买卖的商人、货物。南面建有宣威楼,高大威猛,用来办契约文书,宣扬大明国威。东南侧设有千总府,专司收买马匹和市场管理。马市中常设边将、守备各1员,中军、千把总7员,旗军1642名,马、骡596匹(头)。明面上是用以维持市场秩序,实际上是明朝官员的戒备心理使然。开市之日,蒙部族派三百人驻守边外,明官兵五百人驻市场,货物赴官验放后,方准入市交易,“务使客商有利,夷价无亏”。据《万历武功录》记载,“新平马市番以牛马、皮张等物与明贸易。一年贸易量为:官易马匹726匹,值4253两白银;民易马骡3233匹,牛羊大率3559头。”俺答部落甚至在新平堡镇大营盘村建起了贸易货栈,用于互市贸易货物的储存和转运。民间与官方交易三七比例,后更被认定为“国有榷场”。客商200余家,物资堆积、羊叫马鸣、人声鼎沸,好不热闹。当地民间流传有“南贸粮棉布绢茶,北易牛羊骆驼马”,汉蒙互为有利,“至是来者众”。其他马市大都是以物易物,唯新平马市以白银交易为多,每次互市交易量都在五千两白银左右。一时间,新平马市繁华无两。

一些朝廷大员常来此巡视。于谦任山西巡抚巡查大同,途经新平马市口时写道:“灶头炽炭烧黄鼠,马上弯弓射白狼。”说明当时的大同煤炭也是晋商对蒙贸易的重要物资。清顺治年间《云中郡志》记载,按察使秦廷奏巡查宣大两镇,路过新平马市口留下诗篇《过新平步韵立碣北台》:西来筑马向危边,斗大孤城山色连。远塞喜看烽烟静,中原帐望羽书传。春风不散千岩雪,落日犹寒万灶烟。市罢台空屯种急,免从御府龢金钱。诗中描绘新平马市孤悬边塞,马市繁荣则意味着边境和平安宁,人民安居乐业,朝廷心里踏实。马市不仅仅是经济需求,更是国家战略。当时这里“各族络绎,商队接踵,店铺林立,旌旗飘扬,戏场人头攒动”,其热闹景象是我们无法想象的。现在马市口的风采已不复存在,许多建筑历经几百年风摧雨淋,只留下些许断壁残垣,在历史的天空中诉说着曾经的辉煌。

马市由来已久。在中国历史上,中原王朝与北方少数民族互市的一种固定场所,因最初以交换或收买马匹为主﹐故名马市。在冷兵器时代,作为单兵作战的坐骑和交通运输工具,马匹相当重要,而北方游牧民族养马甚多,这是马市出现的根本原因。汉、唐﹑宋﹑元等朝皆与边疆少数民族进行马市交易。大明建国后,承袭前朝,多设马市。

明灭元后,北方边境,在东部与刚刚开始兴起的女真族,在中西部与被逐出中原的蒙古部族(鞑靼、瓦剌等),开始了长达二百多年的军事对峙。战时,边关紧闭、刀光剑影、战马嘶鸣。和时,开放互市、人头攒动、货物堆山。与女真互市的主要是辽东马市(女真入主中原、建立大清朝起到了重要的作用)。与蒙人互市的西部马市由于地广人稀、物资匮乏而作用微弱,中部的宣大马市因距中原及京师便捷而备受朝廷重视。其时,九边重镇中,由于宣大两镇是拱卫京畿的边关重镇,朝廷在边境开设马市时也万分小心。

新平马市建设在战争的最前沿,是大明朝廷根据边防要求和国家战略开设的,其开市和闭市与国家政治有着十分紧密的联系。周边各民族在此交易物资、互通有无。内地商人将布帛盐茶等生活物资运达马市,再从马市把马匹牛羊等牲畜及牲畜制品运往中原及南方各省。商队从这里跨长城,进帐篷,为蒙人送货上门,把物资远销到呼和浩特、二连、库伦及俄罗斯,甚至更远的一些欧洲地区。山西晋商的形成与此也不无关系。

新平马市的兴衰,与蒙古部族和大明势力的此消彼长关系极大。明正统三年(1438年)4月,被逐出中原的蒙古人经过多年的休养生息,兵强马壮、羽翼渐丰,对曾经的故土虎视眈眈,大有卷土重来之势。明王朝为了减少刀兵战祸,怀柔强悍的蒙古瓦剌部族,批准了当时大同巡抚卢睿的请求,在宣大两镇开设马市,对蒙古人厚加优待、笼络人心。朝廷还派出懂蒙语的“翻译”协助,与瓦剌部落进行交易。

“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、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”,明朝怀柔强敌的绥靖政策并没有安抚住蒙古人的野心,抢掠财物、骚扰边民渐成常态。明正统十四年(1449)二月,蒙古族瓦剌部落首领也先遣使2000余人向明朝贡马并邀赏,由于宦官王振不肯多给赏赐,没能满足他们的要求,就制造事端。七月,也先统率各部,分四路大举进犯。其中一支由他亲率进攻大同,“兵锋甚锐,塞外城堡,所至陷没”(《明史纪事本末》)。大同参将吴浩战死于猫儿庄(丰镇境内)。前线接连失败的消息传到北京,明英宗朱祁镇听闻,龙颜大怒,在王振的蛊惑下,准备御驾亲征。兵部尚书邝埜、兵部侍郎于谦、吏部尚书王直和众大臣上疏劝谏,“力言六师不宜轻出”,但明英宗偏信王振,一意孤行,执意亲征。7月16日,英宗率50余万大军浩浩荡荡从北京出发,随行的文武大臣均不得参与军政事务,一切皆由王振专断,内部互相倾轧、离心离德,毫无战斗力可言。19日出居庸关,过怀来,至宣府。7月28日,途径天镇,8月1日,进大同。也先为诱明军深入,主动北撤。王振看到瓦剌军北退,心中暗喜、全速北进,忽闻先锋部队惨败,则惊慌失措全线撤退。撤退时经过王振家乡蔚县,其窃以为“富贵不还乡,如锦衣夜行”,于是说明意旨奏请陛下,英宗欣然答应了他“衣锦还乡”的要求。况且这次又是“驾幸其第”,王振在老乡面前可以大显威风。可当时庄稼生长旺盛,王振怕大军踩踏损坏庄稼,不断变更路线,以至于行动缓慢。当明军退至宣府土木堡时,瓦剌兵追袭而来。此一战,明朝50万大军几乎全部被歼,随征的王振及文武大臣尽数丧命,英宗被俘。此事件便是明朝中期的“土木堡之变”。

“土木堡之变”后,明朝对外政策趋于保守,新平马市随之关闭。嘉靖二十八年(1550年),经明庭和俺答汉双方谈判酌定新平堡镇的马市口重新开市。嘉靖三十一年(1553年),蒙汉矛盾再起,马市又一次关闭。之后20年,明蒙边境战争频繁不断,双方疲惫不堪。尤其是蒙古“各边不许开市,毡裘不纳夏热,缎布难得,战火又使边外野草烧尽,冬春牲畜饿死无数。”宣大边民更是渴望重开新平马市。

隆庆二年(1568年),63岁的蒙古土默特首领俺答汗迎娶了18岁的女子金钟。金钟天生丽质、聪慧过人,是俺答汗的第三位夫人。她嫁给大汉以后,人们便不再称呼其本名,而叫她“三娘子”。历史上,因为一个女人而导致父子相争、兄弟阋墙事件不在少数,而爷孙争宠者为数不多。三娘子与俺答汗之孙把汉那吉自小青梅竹马并订下婚约,如今自己心爱的人却成了爷爷的老婆,把汉那吉一怒之下转投到了大明。俺答汗气急败坏,立刻征调十几万大军,意图讨回“逆孙”,大战一触即发!

把汉那吉与爷爷为了一个女人争风吃醋,叛逃大明,成了烫手山芋。为此,大明进退两难。如收留他则给了俺答汗发兵中原的口实;如拱手交人则徒长敌人气焰。此时的大明朝刚刚经历了“白莲教”的祸乱,国力衰弱。教会头目、余孽叛逃蒙古者甚多,蒙汉关系紧张。大学士张居正权衡利弊,力图让大明从中渔利。他制定了交换条件——用把汉那吉换白莲教教主,并答应俺答汗互市请求,维持当前的和平状态,做到双方皆大欢喜。

这一事件中,三娘子可谓是功不可没。她虽然是草原中长大的女儿,但并不是目不识丁的野蛮之辈,也不是儿女情长的泛泛之辈。相反,她不仅具有草原女儿的骁勇,还熟读汉学经典,表现出了很强的政治和军事才能。在处理“把汉那吉降明”这一事件时,向俺答汗积极建言献策、力主和平。由于其品行高尚,智勇双全,遇事沉着冷静,深得大汗信任。隆庆五年(1571年)蒙汉就交换人质和通贡互市达成协议,史称“隆庆和议”。俺答汗还接受了大明朝的封赏,获得了“忠顺义王”的封号,夫人三娘子也被封为了“忠顺夫人”。她去世后,明朝派遣使者为她风光大葬,修庙建祠记述功德。赢得了世人的尊重。隆庆和议后,朝廷拨出白银再开马市,新平马市得以恢复往昔繁华。

“土木之变”“隆庆和议”,新平马市是见证者,也是亲历者。新平马市三开三闭,直至其黯然退出历史舞台是历史变迁的必然。隆庆和议使得蒙汉两族一释前嫌,开放互市的和平贸易替代了烽火狼烟的战争掠夺,其他各族也竞相效仿。大明王朝北部边疆四十年再无用兵之患。出现了“东自海台,西尽甘州,延袤五千里,沿边旷土,皆得耕牧,人民醉饱讴歌,婆娑忘返。俺答汗纳款,马市互易,边塞无警,畿辅晏然”的太平盛世景象。正是这种集聚在边境的贸易,使蒙汉各民族展开了空前的交流和民族大融合,为中华民族的大团结创造了条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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